■张沐兴
草市古镇
秋沙鸭落在江心洲
渡船泊在渡口
岁月的屐痕印在青石板上
喊崽回家的声音
从巷头飘到巷尾，老母亲的嗓子里
喊出这方水土烟火的气息
爱的气息
在灵山上建一座庙
在山坡上建一座学堂、一间诊所
在神龛上供奉天、地、国、亲、师
砖石的沧桑有青苔的面孔，芒硝的面孔
大樟树的妊娠纹记录时光的慢
繁忙与喧声是另一条河流
它们使安详成为生活的信仰
日杂铺子、缝纫铺子、饮食铺子……
各种生意把街道垒成一列货厢
风吹着门框上的对联
也把太阳从东吹往西，直到一盏灯亮起来
两盏灯亮起来
最后河水也荡漾着家家户户的光
要走多久才能抵达幼年
凉亭已经倒塌，那时的风景只剩下青草
而星辰还举着宇宙的磅礴
等着人们抬头，千百年来总是这样
仿佛人世的摇晃
只是帮助我们用乡愁复原一个不变的梦
洣水在提炼黄金
洣水忘记了年龄，当人间走进三月的作坊
燕子背上的天空回到了家。
从高湖、草市、杨林到吴集，风愿意转弯
愿意为蝴蝶与蜜蜂在一朵油菜花上停驻。
老牛沉默地漫步，
它眼睛里的青草举着水珠与晶莹的诗意。
炊烟如笔，为村庄的灵魂画像
而小路藏起土地神的足迹，在天边
时光有归来的冲动，还有一只鸟蓝色的啼声。
油菜花疯狂盛开，仿佛大地遭遇了爱情。
洣水在提炼黄金
夕阳是好日子派来的帮工。这样的时节，
我们重新定义命运。
就像一丛油菜花，绽放宁静中的辽阔
给心中的山川沸腾的梦想。
草市之诗
白云沉进了水里
那条以洣水命名的河流
接受了太多白云陌生的爱
流水带走了时光
而两岸的人们更加蓬勃
那些弯腰播种的人
一转身会变成浇菜、捞鱼的人
他们有不同的样子
却共用一副坚韧的脊梁
老人躺在棺木里被埋到山里
换副面孔成了婴儿
眼睛保存着明净与憧憬回来
村庄在树荫里呼吸
如果喜鹊与白鹭们不需要话语权
风的秘密就交给树杈上的巢
嵌于一幅安静的画中
黄牛在田间撒野
鸡鸭被长期纵容有加倍的任性
但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
都被莫名的引力牵着
炊烟升起，或者灯火点亮
这种力就在空气中汹涌
灵山上的小庙把这力灌进钟声
神灵就加入路人的背影
一棵松树站在临水的山崖上
它看到的国家是弧形的
但如此之小
小成二十个具体的村名
在其中的江田村
有户人家的孩子成了诗人
他不曾赞美过
草市，这青山绿水多么逗人爱
只是在心中认定
这里有世间最辽阔的天空
但星子却比别处更拥挤
以致于不断掉到寻常人梦里
也有不少掉在了草丛
闪亮之后，被巨大的美消融
还有谁像我一样
给蓝喉蜂虎写赞美诗
把它当作已经得到翅膀的亲人
用它羽毛的美说服不安
把心脏居中的位置
腾给一片家乡的小树林
让不同种类的死与生
都不被爱遗弃
我的疼痛与丰盈
由于发光而被托举成后半夜的星辰
还有谁像我一样
只想做一面向阳的山坡
能够以鸟鸣、虫声解释的
就不动用文字与语言。
梅子挂在枝头，人们走在路上
一个地名由青转红
一个地名由酸变甜
这些变化，由时间谋划、实施
那羞涩的梅子
明显比热烈的梅子更让人心疼。
黄昏的太阳是另一粒梅子
我在去高湖洣江杨梅园遇到过它
天空这座无主的果园
必有无形的枝条，被它的成熟
每天从东往西掰弯一次。
杨梅挂在枝头，人们走在路上：
如果不仔细分辨
没有人能发现
每粒杨梅长着不一样的脸庞
假如时光黯淡下去，那闪亮在内心的
不是星辰
就是被甜悬挂在风中的果实。
高湖枇杷熟了
在雨里的高湖，与在白云下的高湖
都是美照看着的地名。
有人想让得到的美加倍
于是在整个山坡种上了枇杷，他们不是农民
他们在以劳作写诗。
从草坡往下滑的孩子
会用尖叫改变快乐的格式。风吹过文昌阁
有一种气息让昆虫的声调多三分柔软。
枇杷熟了，一个乡镇浓缩五月的甜
可以摘下来、带回去
偶尔还会遇到卖其它农产品的老人
不要讲价，没法更便宜了
所有他们经手的事物，都藏着星斗
与你们对世外的无限虚构。
车过杨林
从高湖下高速，就可以看到连片油菜花
热烈、铺张，如同三月在嫁最受宠爱的女儿
香气使道路拥挤
那骑摩托飞快超过的男孩在追一场不存在的雨。
经过杨林，我们将车停在路边人家
晒太阳的老人明明开着春天的小驿站
却只是笑笑，并不打算挽留任何一个人
老街道荒芜的在荒芜，修缮的在修缮
快要坍塌的祠堂将会成为乡愁收门票的旅游景点。
孩子们在河边玩水，然后为一只蜻蜓的舞蹈欢呼
女人与木窗上爬行的青藤合影
与李花、桃花、油菜花合影，春天的时候世界满是自信
一件随处会发生的事就是相互比美。
离开杨林的路上，云层洒下耶稣光
如果有上帝，这样打招呼具有隆重的仪式感
我坐在行进的车上，左边是起着绵延波浪的山丘
右边是安静如一纸契约的河流
双眼湿润的中年人，仿佛路边村子不归的孩子
仿佛被翻山越岭暮霭深深祝福的流云。
杨梅羞涩，夏天鸣叫
整个天空已经点燃
晚霞跃过丘陵。向西奔跑着的
是封神的那团火焰。
池塘的一半也在燃烧
成群的青蛙
从腹中挤出人世不为人知的沸腾。
杨梅羞涩，站在山坡
它们渐渐在由青色变红
把私自的喜悦当作一首对天堂的赞歌。
在洣江杨梅园，鸟雀扇动翅膀
它们的鸣叫被小路带走
这条蜿蜒的声带，让夏天沉醉。
蓝喉蜂虎
我完全没有听懂它。尽管，在我的家乡
它使用了我的乡音
其实在我心里，它还使用了我赞美的诗句。
一根树枝的弹簧上
它打开丘陵的弧度，落在牛背上的细雨
你认识吗？
我们在岁月的回声里猜想
所有的屋顶上方，都驻扎着星系
有时靠炊烟伸手向上握
有时，为一只鸟写下过记忆的作文而庆幸。
这样一只小鸟
以美反对我们语言上的浪费。在山间的初夏
我与蓝喉蜂虎是同样的族群
讲述者有孤独的热烈
真理般的羽毛始终在鼓舞飞翔。可是对于它
竟然还有丰富的色彩。
我们都愿做大地赠予天空的灰烬。
一只蓝喉蜂虎冲向无穷
多像诗人从母语中得到一个滚烫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