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芬

　　这篇文是一篇未发表的旧文改的。之所以拿出来，是因为时隔四年之后，我想公开提一下这个女人。

　　在读师专时，我特别找来我们在国际上能拿得出手的衡阳籍女作家残雪的作品集来看，看腻了前面的作品，就翻后面的访谈，看到里面残雪在厨房的圆桌上写作，孩子在一边玩的情景，就觉得这才是女人的最好生活状态。中文系的女生寝室，都喜好讨论自己看过的女作家，多多少少在说自己想要的人生范本，有的说董竹君用文字刻意美化自己，有的大呼小叫丁玲写的寄宿学校女生有同性恋倾向，有的给大家朗读张爱玲写苏青的句子。我偶尔安静，躺在冬天的被窝里比较呼兰河的北风与呼啸山庄的北风之不同。中文系女生冒酸气的冲淡日子，终于随着大学时光的结束，戛然而止。

　　要写毕业论文了。我写的是苏童的《妻妾成群》的作品分析。这本书里面，就有一个我至今为之牵挂的女人——女主角颂莲。

　　这本单行本《妻妾成群》我早不知去哪里了，但我仍记得颂莲是在一个黄昏被一台轿子从侧门抬进老爷的大宅院的。父亲去世了，她带着一支与她刚刚结束的学生生活有关联的箫，就这样被继母嫁到了老爷家做四姨太。这院子里有个规矩，老爷留宿哪房，哪房就挂起红灯笼。一开始，到了晚上，她的房前总挂着红灯笼，女人之间的争宠，她没有输过。但是，有一天，老爷的男性尊严受到了冒犯，老爷老了，不行了。可就是这样，女人之间的暗暗较量仍没有结束。在这种阴郁、幽闭的环境中，颂莲才知道自己当初太天真，才知道女人之间斗争的惨烈。但颂莲收获了三姨太梅珊的友情。梅珊在空旷的院子里唱戏的情景，打动了颂莲。梅珊在这场围绕老爷的斗争中，早就不屑地退出了，她每次都出去与医生私会。可是，不再以老爷为中心的结局却是如此惨烈——有一天，颂莲发现三姨太被老爷差人丢进了一口井里。颂莲疯了，围着院子里那口发着暗暗幽光的井喃喃自语，好像要将这种恐惧念碎念碎。

　　要交论文的前一夜，趴在床上写这篇论文的我，写得太投入，竟然流下泪来，隐约感觉就如“颂莲”的命运一样，女人这一辈子要依附父权、夫权所代表的男权，常常是刚摆脱没落的父权的控制，又落入夫权的无望挣扎之中。

　　因为工作关系，我做了副刊编辑。作为女编辑，关注女性题材和女性创作是本能，所以我们才会开《女红》《文学偶像》《妙》这种栏目。这些年来，女作者写作的队伍壮大了，忽如一夜春风来，每次采风都能拉出去几十个人的队伍，但是文章发表归发表，在作为文字正式见报前的第一读者，我心中还是有一杆秤，知道什么样的文学样本是创作，什么样的文学样本是习作，什么样的文学样本是具有自我突破意义的，什么样的文学样本又是作者心中眷恋的写作习惯。

　　相信读者心里也是有的，关于退潮的时候，那个裸泳的人，是不是真的有好身材。

　　好像我一直还在与苏童编的那个故事纠结，我一度以为它们毫无半点关系——那个叫颂莲的女人，受过新教育，有一点主见，崇尚美好，她不该在放弃了男权社会后就陷入绝望，此时，为什么没有那种昭示美好的东西去点燃她的内心？有，那支箫，可是那点光不够。三姨太梅珊出去跟医生幽会都能离开深宅大院的监控半天，颂莲你为什么不能借口逃离？除非你太想依附。颂莲最终没有像梅珊那样以生命作了反抗。在古井一般吞人的男性罪恶面前，颂莲内心的光太微小，照不了她剩下的路。

　　可现在，我觉得“颂莲”的出路也跟女性文学创作的出路有关系。女人，不该只是拿文学、艺术这类召唤美好的东西装裱门面、装点爱情和粉饰人生而已。因为“这种文学、艺术的装饰性”，本是一种对文学、艺术的肤浅、表层认识。简而言之，入世还不够，就说自己要出世了。当我们如果没有像颂莲一样面临被撕裂、又重新选择的困境，就不会知道我们有多少力量保持内心的强大。“颂莲”也得有力量，否则，文学就会沦为装饰性符号。但是力量在哪里呢？千古难题。但有难题也才会有文学，有艺术。

　　《妻妾成群》的结尾是老爷又娶了五姨太，五姨太问院子里的人：那口井边的疯女人是谁？

　　颂莲，这时你知道吗，如果有来生，梅珊已去往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