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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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02月10日 星期六 出版 返回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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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祖年

  ■陈学阳

  曲身跪腿的全鸡一只,嘴衔小葱。三根肋的猪条肉一方,肥厚白嫩。五指宽的鲢鱼一条,红纸贴眼。嫩滑的拎豆腐三块,方正油亮。满满的米饭一碗,像富士山。还有年粑、藕片、茶酒、香烛、钱纸……从满奶奶家拜年回来,母亲清蒸好祭品,用碗分装在提篮里。

  儿时,每年正月初一,我和哥都会跟大人拜祖年。爷爷过世后,院子的男丁,伯父最年长,拜祖年由他牵头。吉时一到,母亲在每人口袋里放一个小红布包,内装盐茶米谷。父亲点燃千响鞭炮,提起装满祭品的提篮,带着我们随伯父一起上祖山。我们在田埂小路上蹦蹦跳跳,乐滋滋地吃着满奶奶给的“换茶”。哥边吃边玩,转动彩风车。路边,水田里的基肥咕咕地冒气泡,周边钻出稀稀疏疏针草尖;坡上,一丘丘油菜碧绿茂盛,挨挨挤挤,高过父亲的腰腹、我的肩膀,正悄然酝酿着黄蕾,透递澹雅的清香,仿佛喜庆新春佳节,首发阳春欲来的讯息。我和哥爬上山腰找到祖宗的坟头时,父亲叔伯还在山脚与同去拜祖年的族人互贺新年,笑吟吟地边走边聊。

  旧时农村看重风水,选祖山、定坟地十分慎重讲究。朱雅陈氏祖山有灵阁堂大屋对面的新头岭、左侧的庙山岭、屋后右侧的将头岭。我儿时画过这三座山,一遍遍重复地素描过,有时还爬到屋后高大的桑葚树梢上,凝望这三道绿色的屏障。新头岭像笔架,庙山岭若官印,将头岭似号角,呈“品”字形布局,我们大屋的祖先葬在这三岭的半山腰。祖坟背靠青山,面朝垅田溪水,四象齐聚,视野开阔,印证了“后有靠,前有照”的讲究。坟地两侧分列哨兵般的桐子树,虬枝嶙峋。静立坟前,肃穆,凝重。耳畔不时传来清晰的爆竹声,昭示酽酽的年味。坟周围的柴草被割掉了,清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片枯叶。坟头加了层黄土,凸起许多,伯父大年三十来培过土。“坟头高凸子孙稠”。父亲说,上坟培土是给祖坟“添砖加瓦”,祈求祖先保佑家族人丁兴旺,平安幸福。

  拜祖年先祭开派祖宗的公坟,后拜各家私坟。给已故的爷爷奶奶拜祖年,是我们最看重的。我们弯下腰,围拢坟堆忙碌起来。“坟头压纸,膝下有子。”父亲放下提篮,靠近墓碑,注视了一会儿碑文,用毛巾擦净,要我们叠好钱纸压坟头顶上。摆祭品,点红烛,敬佛香,烧钱纸,酹米酒,放爆竹。爆竹声声,震动了念祖情愫,我感觉到爷爷奶奶健在时的热闹与温馨。橘红的火苗跳跃,忽聚忽散,映照我们的脸颊,弥漫浅浅的暖意。缭绕的青烟,混杂着檀香酒香,逐渐幻化出爷爷奶奶的慈祥,让我想起爷爷出谜语、讲故事最起劲时的神态,奶奶深夜纺纱织布、炒金米子的场景……一个个趣味故事,一幅幅柔情记忆,像春天的阳光,明媚着我年少时的心灵和贫乏的乡村岁月。我拆散钱纸,一张张放入火堆,总觉得爷爷奶奶就在身边,从未走远,有些东西想给老人看看,有好多话想对老人诉说。

  父亲常跟我说起爷爷奶奶知书达理,和善谦逊,乐于帮衬,从未与人红过脸。爷爷生前喜好藏书,尤敬读书人。奶奶处处省俭,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瓣花,但对子女教育还是舍得花费。爷爷奶奶顶星早出,踏月晚归,种豆栽薯,养猪纺纱,陆陆续续变卖祖传的金银首饰,供养伯父念私塾和父亲读高中。伯父精通算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当了生产队会计,父亲则成了山冲第一个高中生。许是耳濡目染重德尚仁的家风和耕读传家的浸润,父亲高中毕业后放弃进城进厂,回村当了一名民办教师,且在我和哥读书上也不遗余力,操碎心思。爷爷奶奶重复绵延着祖祖辈辈的故事,像流经大屋前不知疲倦的溪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流,最后让自己锄翻的土地掩埋了自己。爷爷葬新头岭,奶奶葬庙山岭,都安息在向阳坡上、豆土薯地旁,隆起的坟包遥遥相望,能呼能应,继续唠嗑他们一辈子都没说完的农事家事。

  1996年秋,我顺利考上大学,成了院子和组里第一个大学生。父亲整天笑眯眯的,话和酒量突然多了很多,兴奋了大半年。大年三十,父亲没帮母亲做年夜饭,将伯父培过土的祖坟又仔仔细细精修了一番。次年初一,嗖嗖的冷北风刺骨入髓,感冒未愈的父亲不顾母亲的劝阻,仍冒着寒风拜祖年,祭品备得丰盛讲究,还破例“阔”了一把,买了水果、礼花和瓶装酒。父亲弯下腰,勾着头蹲在贡台前,解开棉衣挡风划火柴,就像当年栽油菜时突遇暴雨,他带我躲在大岩石下,为缩成一团的我挡风遮雨。墓碑左右各放一箱礼花,鞭炮绕坟盘了一圈,烧钱纸,点香烛,花炮震耳欲聋,欲唤醒长眠的祖先。父亲开心地下跪磕头禀告:“感谢祖先保佑我儿金榜题名!……”父亲起身后,额头尽是烛灰,裤腿沾满沙泥,贡台前的沙土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膝盖印,透着丝丝热气。他接着要我跪拜。虽然上大学是勤读苦学的结果,但我们很高兴和祖辈们共同分享这一份喜悦。

  后来,我和哥有了孩子,父亲每年初一又背上孙子去拜祖年。通往祖山如脐带的小道渐渐被暴雨、山洪冲毁,淹没在荆棘丛中,父亲爬坡的样子很费劲,他不肯把孩子递给我,他的脸上却从不滚落丝毫吃力的神情,即使手指被刺破,滴着血。那是一团不褪的火红,让我想起父母、祖父母漫山遍野为我摘莓子的情景。

  一阵风起,燃后的钱纸灰如一群群黑蝴蝶飞旋升空,飘得很高,应是爷爷奶奶会意的表示。大人们依次在碑前虔诚地磕头、念祷,向祖先报告一年的家况,祈求祖先佑子孙后代安康,顺利升学就业,生活工作更进一步。小孩子每人手拈三根香,虔诚地举在胸前,恭恭敬敬作揖。每祭拜一座祖坟,伯父还在其前后左右的坟台敬香、烧纸、鞠躬,示意祖先们在阴间与邻里相互照顾和睦共处。祭毕,钱纸燃烬,但烟未散尽,烛仍垂泪,父辈们眼眶润湿。此时,大家好像达成某种默契,都默默凝视,没有人率先离开,跟来的小黄狗不再像出发时撒欢,静静蹲坐在坟旁,一动不动。

  返回途中,和风吹拂,如爷爷奶奶的手抚摸着我们,曛暖,舒坦。大人们多次驻步回望坟垄,小黄狗跟着走走停停,人流渐渐密集起来,祖山到处响着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飘舞缕缕澹澹的烟雾。倏然,朱雅堂塘坝上锣鼓喧天,号角齐鸣,在排灯的带领下,走来一支整整齐齐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当中多是老熟人,也有许多素未谋面的陌生脸孔,或举旗擎灯,或扶老携幼,或挑钱纸爆竹,或抬着装供品的“抬盒”……集体上祖山拜祖年。我们息足路旁观看,点人数,数灯笼,瞧抬盒,羡慕这人丁兴旺团结齐心的大家族,声势恢弘像耍龙灯一样的拜祖年。此刻,我发现坡上的茵陈露出丝丝绿意,线形柔嫩的小苞叶随风摇曳,仿佛在浅浅微笑或频频招手,替祖先收下我们深深的感恩和敬意。

  我到县城工作后,这些年父母随我在城里过春节,离老家远,拜祖年已逐渐淡化,父母嘴上没说,心里却有些不安。这年正月初一,当我穿过荆棘覆盖的山路,再次站在庙山岭的坟地,伯父的坟前,枯萎的蒿草已齐灰暗斑驳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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