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 南
“南乡”一词来源于老衡阳民间,人们把清代、民国时期的衡阳县(今衡阳市区、衡南县和衡阳县)分为南乡、北乡、东乡、西乡四个片区,其中湘江西岸、蒸水以南称作南乡(含今衡南县茅市、鸡笼、谭子山、泉湖、三塘、车江、松江、硫市、栗江、近尾洲等乡镇)。参加工作后,我基本上足涉南乡每一个乡镇。那些年,我收集了不少乡谚和童谣,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关于茶事或者与茶事相关的。
“王婆婆,挑花箩,克(去)赶茅洞桥。花萝里,四两茶,王婆婆挑起斜(音:jiá )嘎斜,撞到三拱桥上磨刀石(音:xiá)。正好三个观音在呷(音:qià,吃、喝)茶,吓起王婆婆走不赢(音:一安、阳平)。”
这是流传在茅洞桥的一首童谣,叫《王婆婆卖茶》。小时候唱这首童谣,我就在想,老家附近就我们家后山有一株老茶树,王婆婆会不会在我们的老茶树上摘茶叶?
后来听奶奶说,后山的老茶树有好几百年了,是祖上从南岳山上带回来的茶树苗。茅洞桥一带少有茶树,可能跟土壤有关。当地多红壤,不怎么适宜茶树生长,但栽栽桐树却是恰当地好,故许多山岭满是桐树。“千茶万桐,一世不穷”,乡谚还是把桐树与茶树说到了一起,也是因为桐树和茶树都能给人们带来一定的经济收入吧。
我工作的第一站是在三塘。当时的工作比较辛苦,下班后,大家洗把脸就拿着碗筷往食堂里走。黄哥和老婆是双职工,他下班回来,满脸辛苦满身灰,一屁股坐到板凳上。几岁的女儿向他走过来,他双眼一亮:“来,打摇摇。”他兴奋地伸出双手,架起二郎腿,让女儿坐到他的脚背上,双腿一起一伏,口里有节奏地吟唱着:
“摇呀摇,摇到外婆桥。鸡公呷糯饭,鸭公呷浮薸;牛呷田塍草,马呷田中禾;大人呷哒饭把茶呷,细个几(小孩)呷哒饭打摇摇。”
这首童谣是在说大人逗小孩子玩游戏,以鸡吃饭、鸭吃薸、牛吃草、马吃禾、大人喝茶来衬托小孩子喜欢打摇摇,大人小孩互动,其乐融融。
我去过鸡笼街好几次,感觉那里的人们说话与南乡其他地方还是有少许区别,比如把“我”读作“偶”音,“今日”读作“鸡日”,“鲊菜”读作“爪菜”等等。其中有一首童谣就很有意思:
“鸡(正)月里,偶(我)到外婆屋克(去)行家(音:gā),外婆留偶呷晌饭。外婆广(讲),满崽哎,鸡日(今天)外婆屋里冇得吗咯(什么)菜,呷点爪(鲊)几,冇得吗咯酒,呷点茶几。”
在乡村,正月是一年之中菜肴最丰盛的时期,人们大肉大鱼吃腻了,就想吃些鲊菜解解腻,酒喝多了,就想喝点茶来醒醒酒。这首童谣既彰显了鸡笼街那地方的语言特色,又体现了童谣巧妙的艺术表现形式。
当年去谭子山的次数比较多。一次,我与新晋职的分支机构负责人闲聊,他可能是有工作上的压力,感叹地说:“当家才知柴米贵!”还有一次,在火车站对面的饭店吃饭,几个小孩在摆酒酒,他们边玩边唱:“峨眉豆,开蓝花,亲家母,你来哒。打发满姑克烧茶,几(她)到田头刮苎麻;打发满姑克捉鸡,几坐到床前补烂衣;打发满姑克捉鸭,几爬到树上摘枇杷;打发满妹克切菜,几到河边洗铺盖。”
从孩子们稚嫩的口吻里,我听出了两个意思:其一,满姑可能是个耳背女孩,把家长招呼要做的事听成了另一件事;其二,满姑有些叛逆的性格,家长要她做这件事,她偏要做另一件事。这些用诙谐幽默的艺术手法创作的童谣,唱起来更加生动有趣。
车江,当地方言音为“掐光(qiā guāng )”。他们打趣说:“世界上最近的两个地方,是从车江到qiā guāng 。”到过车江很多次,我曾在那里多次听到自己小时候经常唱的一首童谣:
“天光哒,鸡叫哒,河边徕几(小孩)放钓哒;湾里外婆行家哒,岭上麦豆打花哒;禾堂日头打斜哒,对门爷爷(音:dī dī )呷茶哒。”
每当在异地再次听到儿时吟唱过的童谣时,我会感觉这些童谣便是自己的诗和远方。
近些年,我常去栗江,在那里采集了一些湘江渔歌,同时收集的乡谚也不少,内容涉及到人们的生产生活、风俗人情诸多方面。如:夫妻不勤劳,一家人就喝不上茶吃不上饭:“男也懒,女也懒,三餐茶饭都喊难”;分享美好的东西,后来者不一定会吃亏:“满崽后来福,茶吃后来酽”;女人要守妇道,不能脚踏两只船:“ 一女不呷两家茶”;社会交往中,茶和酒可以融洽人们的感情:“有茶有酒多兄弟”;茶水过夜和喝酒过量会不利身体健康:“不喝隔夜茶,不喝过量酒”;好茶要静心细品,方知其味,好事要平心细论,方知其理:“好茶不怕细品,好事不怕细论”;世态炎凉,人在人情就在:“人一走,茶就凉”;勤俭持家是农家的传统美德:“粮收千担万担,也要粗茶淡饭”…… 一句句融情入理,蕴含着许多人生哲理。
我在莲湖湾待了不少年头,在那里听得最多的一句乡谚就是:“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句乡谚说的是每天家庭生活中的七样必需品。柴米油盐酱醋茶,这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在这简简单单的七个字里,如今不再是满足人们最起码生活需求的象征,而是折射出了新农村人们生活的纯朴与富足之光。
柴,莲湖湾仍有不少村民还保持着用柴火做饭的习惯,他们依然怀念柴火饭、菜的纯正和清香。夕阳西下,牧童暮归,炊烟袅袅,是一道唯美的古朴田园风景。
米,是用自个的土家肥种出来的。野菜粑、米荷折、螺蛳米糊糊、米花片、冻米茶……村民们变着花样吃。我不由想起唐·杜甫《忆昔二首》中的两句:“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油,家家户户都种油菜,收了菜籽,用土法榨油。明代解缙的《春雨》诗中有“春雨贵如油”一句,春雨自然可贵,然而,面对当今市场上五花八门的食用油,这种农家土榨菜籽油显得尤其可贵。
盐,村民也养成了低盐的健康饮食习惯,大家都把饭菜做得比较清淡。至于酱和醋,一般是从超市买回来,也有还在传承祖上手艺的,自制豆油、豆酱、米醋等传统调味品,不加任何添加剂,原香、纯正。
茶,自己喝的并不多,大多数村民没有喝茶的爱好。但在农家都备有茶,用于招待客人:“待客茶为先”“客来敬茶是常礼”“茶越泡越浓,人越交越亲”。
茶,本来就和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在南乡,喜庆、丧葬或节日都离不开茶,人们祝寿时有喝“寿茶”,结婚时有喝“喜茶”“交杯茶”,春节族人聚会要喝春茶,七月半接老客要上“祭茶”,驱邪避煞要撒“米谷盐茶”等等,由这些茶事衍生出来的乡谚和民谣,通俗易懂,琅琅上口,在南乡这片土地上世代流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