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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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30日 星期日 出版 返回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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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香随风

  ■陈学阳

  循香望去,一家不足十平米的炒货店,一颗颗油润饱满的板栗,受过十字花刀后敞开红亮的肚皮,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旁边的炒栗机正在翻炒,热气袅袅升腾,跳着诱惑的舞蹈。一位盘秀发穿风衣抹口红的妇人停住脚步,拿起一颗板栗一捏,“啪”,栗壳半裂,露出米黄油光的栗仁。妇人“吧唧吧唧”嚼栗仁,招呼旁边的老板称上一斤。我刚好从市解放路往中山北路的拐角处路过,盈盈的甜香直抵心底,倏然把我带到百里之外的故乡。

  十里尽闻稻谷香,半山只见油桐花,过去,老家屋后漫山遍岭都是桐子树。有一年干旱,桐子树枯死了好几棵,爹找来板栗苗补栽。刚栽下的树苗瘦小,蔫蔫的,我担心成活不了,自告奋勇每天去浇水,想让它们快快长大挂果。爹说,这树耐瘠薄、抗干旱,跟我们庄稼人一样不娇气,稳了根有地方长就行了,不必理会它。除草,施肥,培土,剪枝,量一量、摇一摇,看它们长高长结实了没有,爹像待心肝宝贝一样,侍弄着这些板栗树。稍有空闲,爹就吧着旱烟到后山转悠,瞧一瞧。娘见了,常取笑爹待树比老婆还亲,莫把魂落在树下!

  板栗树腰杆笔直,越长越壮,几年后就枝繁叶茂,郁郁葱葱,跟桐子树一样绰约出一团团绿影,融入满山的翠色里。初夏,长圆形的叶子,厚实,深绿如墨,巴掌般大小,一圈绒刺。渐渐地,枝头吐出直条形花穗,淡黄,低垂,微香,像黄毛线。花开后两三天,花蕊会分泌一种粘液,一群群蜜蜂围绕着花朵,忙着采花授粉。尔后,花穗落下,虫子般爬满一地。堂姐到树下捡栗花,编成各式各样的花帽,又香又好看。过些日子,叶子下方长出拇指大的绿瘤子。入秋,绿瘤子披上刺衣,长成绿刺猬,鸟雀望而却步,不敢靠近。刚长的小栗蓬针刺细软,柔柔的,不扎手,抚摸起来像幼婴的头发。小栗蓬在阳光雨水的滋养下如打了生长素,一天一个样,越来越大,不再羞涩,不再躲藏在叶丛中,小软针也变粗变硬,如爹的胡须,开始扎人。等不及它熟透,我便敲下几颗,用脚踩裂,或用石头轻轻砸开,去刺衣,褪绒皮,躲草丛里偷吃。

  “七月杨桃八月楂,九月栗子笑哈哈。”九月,栗叶渐次染黄,满树栗蓬沉甸甸的,像猴崽子在秋风里摇头晃脑。它们竖起刺毛,笑开嘴巴,露出玛瑙般的红牙,欲坠未坠。板栗红跟乌桕红一样内敛、沉静,南乡收亲嫁女,桌椅板凳、箱柜盆桶,需漆的家具嫁妆,喜欢漆成清一色的板栗红,亮堂,喜气。

  秋日的山村,蓝天青山,风轻云淡,到处洋溢着温馨和喜悦。谷子、高粱、黄豆、芝麻换上孕装后,渐渐壮实,纷纷“变脸”,或露魅人之色,或呈孝敬之态,它们都焦急地等待娘的接生。一些等不及的,就在太阳的催促下委屈地爆落早产子,秋蝉见了朝娘嘶哑地呼喊,娘听了心疼,早出晚归,风一样在地里赶。娘早就补好簸箕箩筐,在心里排满收获日程表,哪个先熟就先收哪个,一筐筐,一担担,不分昼夜往屋里挑。我日夜惦记屋后的板栗,做梦也在敲毛栗或追打偷板栗的老鼠和顽童。那时,越是刮风了,越是刮大风,我就往后山跑,如惊飞的鸟儿,去捡板栗,即便后山的坟地发出“呜呜”的声音也不怕。

  重阳节前几天,我和哥就嚷嚷着和爹娘一起去打毛栗。娘找出放在偏屋一角、已熟睡一年的钩棒子,擦去灰尘。爹戴上草帽、眼镜,利索地爬上板栗树,一脚跨上枝桠,猛地一个翻身,身子攀附到枝桠间,双手紧抱主干,提起脚猛踹树枝。顷刻,熟透的栗蓬,“噼噼啪啪”掉落下来。一些耐不住寂寞的板栗像刚出生的哪吒蹦出蓬壳,扁的,圆的,或金红,或暗褐,圆润饱满,落入柴草里,躺在空地上,钻进石缝间。我们在树下钻来钻去,拨柴草,掀石头,寻宝藏似的,一不小心就被钢针般的栗刺扎痛。经不住诱惑,我们常常边捡边剥,朝嘴里塞栗仁。

  有一次,爹打毛栗护果枝一脚踹空,闪坏了腰。娘没有埋怨,也没有请医生,每天捣烂几个生板栗,敷在爹的腰部。爹卧床歇息一个多星期便肿痛消除,恢复如初,笑颜重开。村邻有人跌打损伤,娘也会送去生板栗,给人作药方。

  在后山放牛,寻猪草,扫桐叶,我有意绕过板栗树下,睁大眼睛贪婪地扫视树尖、枝头和草丛,唯恐“遗珠”被过路人顺手捡走,幻想在寻找十多遍的地方发现意外的惊喜。偶尔捡到一颗,也舍不得当场吃,会得意地向伙伴们炫耀。

  刚打下来的毛栗,似青皮核桃,堆几天后变黄变乌。俗话说,“三担板栗四担壳”,毛栗堆在屋角,壮观喜人,但蜕壳后,只有浅浅的半箩筐。新蜕的板栗生吃,清脆甘甜,口舌生津,越嚼越粉嫩。在通风的地方放上十天半个月,自然阴干,甜绵酥软,味道更好。娘怕我们吃坏肚子,悄悄藏起板栗,一天只发几粒,当成打嘴儿的零食。娘还选些个头大品相好的藏入干黄豆缸,留着来客时炒,连同豆巴、薯片、花生米、湖之酒等,笑眯眯地端上桌。

  我曾听娘与妯娌谈论过板栗的收藏。板栗藏不好,易霉变,好生虫,虫从里往外长,如用刀在栗壳划一道口子,加热三四分钟,肥胖胖的虫子就会钻出来。娘藏的板栗从不起虫,诀窍是老外婆传下来的。有些年份,晴秋风宜,娘将板栗串起风干,像和尚脖子上挂的大念珠,一直留到冬天,崩脆,醇甜,嚼头足。

  亲邻都夸娘会做粑食炒土货,娘每次都谦虚地岔开话题。娘支好铁锅,燃旺柴火,烧热菜油,倒入黑亮圆润的细沙,操长柄铁勺翻炒,待细沙冒烟后放入扎过口的鲜板栗,文火烧,反复炒,直到外表透亮,皮微微裂开一道牙口。我站在灶旁望眼欲穿,直咽口水,急盼板栗尽快出锅。“还等一下,差一口气都不好吃。”娘越炒越快,铲子在锅里如游龙戏水,左右迅疾穿越。炒出的板栗,外壳柔脆,栗肉香甜,干中带润,粉粉的,沙沙的,壳、膜、肉易离不粘,一剥即开。栗仁入口,与唇齿碰撞,咬合间感受栗仁纹理,满足与充实感意犹未尽。娘炒好后,包了几小袋,闻香而来的堂哥堂姐人人有份,只是没给蹲在灶旁馋涎长流的猫猫和躺在墙角伸舌头的狗狗。

  娘下地干活,哥从缸里偷出板栗,效仿娘的炒法,但味终不可及。我有时将板栗直接丢进刚烧完火的草木灰堆,待“噼里啪啦”的爆栗声一响,就扒开火灰,取出焦黄的板栗,在手心来回倒,边吹边吃,满脸黑不溜秋。

  在娘不成文的食谱里,板栗是C位担当,吃法随心所欲、花样多端,和口感相适,随季节而变,与五谷杂粮完美搭配,抚慰着我们躁动的舌尖,弥补了平凡乡村里的味觉。娘用板栗蒸米板,黄白相间,色香俱全,让我们食欲大增,会比平常多吃一碗。入秋渐凉,娘掰碎栗仁,和入粳米熬粥,腾腾的热气中弥漫淡雅的清香,奶奶最喜欢喝。过年朝节,娘出的菜品中,板栗是“铁杆配果”,总有一道会用到栗仁,或炖母鸡,或炒排骨,或煲猪手。

  我帮娘剥栗壳、褪栗皮,娘边切菜边给我讲述板栗的传说。上古时期,天庭玉皇大帝御前侍卫燕山赤神有一对可爱的儿女,男孩高大健壮,叫大板,女孩聪明伶俐,叫小栗。有一天,玉皇大帝听见凡间哭声震天,就命燕山赤神探个究竟。燕山赤神带着大板和小栗站在云头观望,见大地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来到人间察访后,得知是一条恶龙所为。燕山赤神擒住了恶龙,但大板和小栗不谙世事,未经请示,一怒之下斩了恶龙,惹怒了玉皇大帝,被贬凡间。兄妹俩厌倦天庭,后来化为一种坚果,供穷苦老百姓充饥,果实外壳长满利刺,不让飞禽走兽争食。玉皇大帝很感动,赐名为板栗。娘说,板栗是神仙果,多吃健壮、聪明,在节日祭祀的菜品中放板栗,就是与祖先一起感怀大板和小栗兄妹俩。

  娘讲的传说,奶奶讲,外婆也讲,小时候,我听过好几遍,有关板栗的前世、功效及背后的轶闻,直到现在我还在默默地关注。

  板栗原产我国,有300多个品种,可知的栽培史至少有两千五百余年。《诗经·郑风》中就有“东门之栗,有践家室;岂不尔思,子不我即”的诗句,《史记》记载:春秋帝王曾大力嘉奖,凡栽栗树千株以上,竟以千户侯相待。板栗是古代五果(李、杏、桃、栗、枣)之一,素有“干果之王”的美誉。“紫灿山梨红皱枣,总输易栗十分甜。”宋代诗人范成大说板栗比梨枣鲜美。陆游不怕齿松动,也要“山栗炮燔疗夜饥”,来点炒栗当夜宵。中医讲究“以形补形”,板栗外形像“肾”,唐代药王孙思邈将其称为“肾之果”,并在《千金翼方》中说板栗生食时,“甚治腰脚不遂”,苏辙诗云“老去日添腰脚病,山翁服栗旧传方”,验证了板栗养胃健脾、壮腰补肾、活血止血的说法。

  板栗还有“河东饭”“得胜果”之雅称。北宋陶谷撰写的《清异录》记载:晋王率大军亲征,在峡谷中被敌军围困,粮草不济,人饥马乏,行将全军覆没。有位山野樵夫面见晋王,说:“美食就在眼前,为何忍饥待毙?”晋王如梦初醒,下令摘栗充饥。反败为胜后,晋王不忘板栗之功,封其为“得胜果”。因掠栗而食之地在河北,板栗又称为“河东饭”。

  我在衡南二中读高中时,为了节省来往的车费,期内的节假日都在学校里面度过。但爹利用出差之便每期都会来看我一次,问班主任一些情况。他每回给我的,除了一沓学习资料,就是一袋娘亲自做的土零食,外面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但凡娘搭来的炒板栗,我每次都能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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