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3:版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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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30日 星期日 出版 返回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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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呼喊

  ■陈中奇

  母亲的嗓音尖锐而高亢,她站在高岗上呼喊一声,半条村都在回响中震颤——这个一点也不夸张。

  很多次,夜幕降临之际,我背着军绿色书包,慌里慌张地从同村小伙伴的家里跑出来。那是玩到散场了,多半是刮纸牌、抽陀螺、斗弹珠、下军棋、捉迷藏之类的,突然记起还有回家吃饭这回事。有几回,我一头撞在收工回家的伯伯叔叔或伯母大婶的怀里,被他们揪住挨一顿责骂,说,你长个耳朵,没听到你妈站在晒禾坪上喊魂半天了啊?有时又说,你好歹也应一声,你妈那个喊,喊到嗓子出生血了呃!

  我那时小,不懂事,他们说他们的,我跑我的。往往以最快的速度跑回家,假如碰到母亲在井边挑水洗菜,那就飞快进屋挂好书包,赶紧去帮忙。假如远远听到父亲在家的声响,那脚步就迟疑而磨蹭了,半天不敢进大门。

  邻居说的没错,母亲扯长嗓子喊道:“中奇哎,回来吃饭了啊!”反复重播,调门越拉越高,确实像是在喊我的魂——爱玩、非兴尽不知归屋的小孩魂。

  母亲一呼喊,我的那些玩伴一听到就怕了,纷纷说:“不得了!赶紧散了。”我觉得他们言过其实,往往是他们赢了想开溜的托辞罢了。

  母亲的嗓音是逼窄的,有穿透力的,火烧眉毛的,像高空抛刀子、卷钢丝,有一股凛冽的杀气。可是,每当望见我回家的身影时,她却从来没骂过我,多是一眼温暖而浅责的神色。我很多次都诧异:她当初呼喊的那股火焰和寒光去了哪里?怎么变得那么快?

  母亲呼喊我的样子,甚至让我想起挪威表现主义画家蒙克的画作《呐喊》(又名《尖叫》),那画中变了形的人脸,变了形的夸张的嘴,还有变了形的空气和夜空。

  其实,除了吐血似的呼喊,母亲也会唱歌的。

  有一年除夕夜,父母、我和大妹,那时小妹还没有呢,一家四口围拢坐在灶屋烧火守岁。灶上锅沿边点着一盏圆肚玻璃煤油灯,用大树蔸、油茶壳在灶口烧了一堆旺火,火上挂着黑乌乌的敞着口的鼎锅,锅里炖着猪大骨、高粱、红豆、米仁,汤汁翻滚着,咕噜咕噜响,飘散着肉香和热气。夜已深,我和大妹睁着瞌睡眼,问几时拿压岁钱,拿了好睡觉。

  母亲严正地说:“守岁,守岁,就要守过十二点才算!跨过年尾迎年头,来年才兴旺。” 她为每人盛一碗高粱炖骨头汤,我们吃完仍犯困。见状,她说,我们唱歌吧。她真的亮声唱起来:“洪湖水呀,浪呀嘛浪打浪啊。洪湖岸边,是呀嘛是家乡啊。清早船儿去呀去撒网,晚上回来鱼满舱,啊……”

  母亲唱时,嗓音清亮而动听,像在洒满阳光风浪轻摇的湖面上跃起一尾银鱼,像水面上一朵亭亭的莲蓬,又如那来回划动船桨的荡漾婉转。

  后来,我们终究还是在灶火边打了瞌睡,恍惚听到母亲在梦的边缘柔声地呼喊我们:“你们到床上去睡吧,过了年了。”母亲唱歌的嗓音和样子,几十年过去,还让我不时忆起。那年过得多么有滋有味!

  我总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还没学会体谅母亲的感受,老让她受苦。

  我小时候最爱看电影。记得有一次,不知道是哪根神经短路,我也没捎话给父母,放学后,就迷迷瞪瞪跟着孃孃的女儿(她跟我同班,她家就隔学校一座山包)去了她家,只因为她说他们村里晚上有电影放。当时正是夏天,记得看完露天电影回到她家,月光如水银匝地,我们欢天喜地的有说有笑。临睡前,孃孃才想起说,你来我家,有没有托信回去?我答,没托信啊!孃孃急了,说,你爸妈估计要担心死了!这可怎么办呢?那时又没电话,半夜三更的。最后她说,算了,现在也晚了,明天放学后要赶紧回家啊!

  我也不明白轻重利害,还沉浸在看电影的欢乐之中,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我被人摇醒。一看,孃孃披着衣站在我床前,她对我说:“你听,外面是不是你妈在喊你?”我细听,隐隐约约听到母亲的声音:“中奇哎,中奇哎,喊你答应一声啊!”一声紧跟一声,飘飘忽忽的,带着哭腔,悲切而绝望,沿着远处的池塘边慢慢往近边来了。我还没听真切,孃孃先喊起来:“是的,是你妈!好像还有你奶奶,她们在找你。”她赶紧跑去“呼”地一声打开大门,对着黑暗招呼我妈:“他在这里啊!在我屋里,赶紧进屋来。”

  我还在床上穿衣服,一束手电光照到我脸上,母亲和奶奶已站在床前。母亲摇着手电照着我的脸,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抱怨:“崽啊,你来孃孃家看电影,也不懂捎个信,让我们找得好苦!”孃孃摸着我的头,对我母亲说:“你千万不要打小孩啊!责任在我,找到了就算了。”母亲对孃孃说:“你不知道我跟他奶奶找了多远多久,找到学校没见人,找到他老师家里,一问,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又沿学校周边有水塘的地方,边喊边找,生怕他游泳淹死了,你看,现在我嗓子都喊哑了。”孃孃说:“让他睡吧,明天从我这里去上学,现在别吓着他了。”母亲对我说:“你睡吧,只当是个教训。”我一声大气都不敢出,又懵懵懂懂躺下了。母亲和奶奶跟孃孃寒暄了几句,便回家了。

  现在,母亲已年过七十了,她仍然絮絮叨叨,但声音里都是棉花糖,再没有以前的气力了。我明白,母亲老了。我特别喜欢看老家旧像框,那里留存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中,她穿着白衬衫,圆脸宽肩,头发扎成两只“黑麻雀”,眯着眼睛在青春灿烂地笑着。

  那时母亲多年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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