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昂

　　细节描写是文学作品的表现手法之一，对于生动、鲜明地刻画人物、环境和事件，增强作品的艺术感染力，突出作品的主题，有着重要的作用。细节虽小，却“一粒沙中见世界，半瓣花上说人情”，其价值不可小觑。比如司马迁的《史记·张仪列传》，写张仪游说楚国时被疑为小偷挨打，回家又受妻子责备。他问妻子，自己的舌头是否还在嘴中？继而说：“只要我还有这条舌头，足矣！足矣！”只此一语，一个纵横家兼亡命徒的形象便跃然纸上。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写范进中举前后，其岳丈胡屠户语言、表情与肢体动作鲜明的细节对比，活画出他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丑恶嘴脸，从而有力地掲露出炎凉的世态。

　　诗词作品也有许多精彩的细节描写。在小说、戏剧中，情节有似骨架，细节如同血肉，而一般的诗词作品没有什么大的情节，细节的作用便更为凸显。比如孟郊的《游子吟》，儿子远行，母亲该有多少事要打点，多少话要嘱咐，但作者不着片言，仅写“密密缝”一个细节，便胜千言万语。杜甫的《江村》，写的是诗人在安史之乱中历经颠沛流离之苦，终于在成都郊外短暂安顿的生活，其“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的楚楚动人的细节，充分反映了诗人重获家室儿女之乐的快慰心情。

　　有的诗词，简直就凭一个细节写就。张籍的《秋思》：“洛阳城里见秋风，欲作家书意万重。复巩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诗中只摘取家书就要发出时的一个细节——“复巩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又开封”。诗人既因“意万重”而无从下笔，又因托“行人”捎信而“匆匆”写就，无暇细细考虑；写信之时似已言尽，但当捎信人就要上路，却又唯恐漏写了什么重要内容，于是“临发又开封”。从而充分反映了作者对家人的深切思念。

　　同样，宋代诗人赵师秀的《约客》亦只写了一个细节：“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写的是诗人深夜盼客不至，他静候着敲门声，然而听到的却只是个雨声与蛙声。连绵的雨，阻了友人前来践约；夜深不寐，足见诗人期待之殷。人在孤寂焦躁时，往往会下意识地做出一些单调机械的动作，“闲敲棋子”即是如此。棋子本不是用来敲的，然而独自一人下不成棋，无聊之至，以故敲之。“落灯花”不只是敲棋所致，也反映了灯花燃久、等客时长，诗人怅惘之情跃然纸上。

　　上面说的是诗中细节，再看词作之例。李清照的《点绛唇·蹴罢秋千》：“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活画出一个天真活泼、单纯可爱的少女形象。她荡罢秋千，见有人来，急忙回避。那娇羞慌乱而又调皮好奇的情态，尤其是后来“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细节，把少女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

　　再如辛弃疾的《清平乐》：“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一个“卧剥莲蓬”的细节，加以“无赖”的贬词褒用，把那个未成年的“小儿”也参加力所能及的劳动，且悠然自得其乐的形象描摹得活灵活现。

　　细节描写既常用于写人，亦用于状物。刘长卿《送严士元》颔联：“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写主客二人握别言谈之际，飘来一阵毛毛细雨，雨细得看也看不见，却觉得衣服上微微湿润。树上偶尔落下几朵残花，轻轻漾漾，着地无声。从中可以领略到他俩在赏景时的惬意表情。而王维的《山中》则与之异曲同工：“山路原无雨，空翠湿人衣。”苍翠的山色本是晴明的，不会湿衣，但它是那样浓，浓得几乎可以溢出翠色的水份，整个空气里似乎都充满了翠色的分子，行人就像被笼罩在一片绿雾之中，微微感到一种细雨湿衣似的凉意。这一细节表达出一种似幻似真的感受，一种心灵上的快感。

　　细节不但适用于表现日常生活的题材，也可表现社会生活的重大题材。刘禹锡的《乌衣巷》，将千百年的世事变迁、成败盛衰都融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细节之中。区区一联，真有扛鼎之力！

　　再看当代诗人钟家佐的《戈壁石》：

　　“ 拾来戈壁拳拳石，伴我迢迢万里行。莫道行囊多累赘，河山情重石头轻。”全诗仅写一个细节——把几颗“戈壁拳拳石”拾入行囊带回家，表现的却是“河山情重”的伟大爱国主题。又如胡德堪的《秃头吟》：“莫云头秃梦难偿，却喜春光顶上藏。对镜无须悲白发，谁抓辫子也空忙。”由头秃无发而一语双关地道出“谁抓辫子也空忙”，从而抒发对动辄“抓辫子，打棍子，戴帽子”恶劣行径的愤懑与嘲讽，有力透纸背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