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亚利
在上个世纪那个特殊年代，衣着也革命化了。男人崇军，女人“不爱红装爱武装”，有一套草绿色军便装，便是莫大的时尚。家里有在部队服役的，收到邮来的旧军服，如获至宝，展示编号以示正宗，备感自豪。军便装、旧军服不是人人弄得到，男人便一律中山装，女人便一色的对襟小西领。男女春秋装、冬装只有蓝黑灰，夏日男人着或黑或白硬领汗衫，女人穿素色或碎花翻领汗衫，绝不与花里胡哨沾上边。年长一点的妇女习惯穿“大襟襻子”上衣，左开襟，立领布扣，显得传统保守，与革命化有些不协调。
我们褪下襻子开档裤穿上圆裆裤没几年，也赶上了这一拨革命化的潮流。裁缝进门，不需要问款式，径直拿软尺打尺码。新做的中山装、小西领、大裆裤，宽松阔绰，尺码预留两三年，有穿道袍、舞长袖的尴尬。虽是不合体，过年穿上新衣，还是抑制不住万象更新的兴奋。初穿时讲究，沾上一点灰尘，赶紧掸掉，糊上泥点，不惜用脸帕擦拭。穿旧泛白了，玩耍时便不管不顾，揩出一层一层泥污灰尘，像穿着一身梆硬的布梆子。母亲们擂着搓衣板，骂个喋喋不休。上学读书，教室里一片蓝黑，好在我们大都戴红领巾，给教室增添了火红的亮色。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生活再清苦，女人们对穿着打扮，也有天性的追求，总会搬弄出一些花样来。好比一丘稻田，种子再纯也会有几株杂色，格外青绿颀长，与高挑的稗子一般醒目，引起人们的注目，打破田里的平淡无奇。
春秋天，女人们清一色地穿着小西领罩衣。没有花色，换洗蓝色的，穿出黑色的，一天一天地循环着。女孩子们不安分了，老裁缝上门，逼着师傅加大披领，或将平口衣袋改为岔口，样式果然活泼了许多。收紧袖口的大裆罩裤，上大下小，穿起来似支着一对大萝卜。与裁缝商量，试着收裆，改作直筒，显出臀部的曲线、腿部的修长，风姿大不一样。城里时兴工装，乡里年轻人赶时髦，聚拢捞鱼摸虾和摸螺蛳换来的钱，扯来几尺劳动布。土裁缝没有做过这种款式，硬着头皮拆改几次，衣摆、袖口收缩得有些勉强，大体还像个工装的模样。
冬天，穿上用粗棉布做的棉衣，像背着布包袱臃肿难看。女孩大胆做主，改用光滑的府绸或轻薄的化纤布作面料，薄绒布作底子，减薄棉花厚度，做成的棉衣轻薄又保暖。一块咔叽布尾子，料稍稍有点多，与裁缝一道耗尽心思改进列宁装，做成双排扣大披领长统服。线条收放有致，上身效果好，像个女干部的样子，让姊妹们羡慕一个冬天。
夏日，年轻女孩突发奇想，仿男衬衣，硬领改软领，直筒改收腰，前胸加两个带盖的口袋，衣摆直角改圆角，圆袖改扣袖。老者泼冷水：“咯像吗咯汗衣子，男不男女不女，莫浪费一块布哒！”坚持做出来，扎进裤头穿上，显得特别精神，透出一股帅气。几个姊妹穿着去大队部看电影出尽风头，油滑的后生打响一阵阵唿哨。
记得乡里反复放映过一部花鼓戏电影，片名叫做《送货路上》，里面有段办嫁妆的经典唱词：“尼龙和袜子要四双，的确良衬衣买四件”。本是宣传移风易俗，反对铺张浪费，没想到，在乡下掀起穿尼龙袜子和的确良衬衣的时尚。那时，农民热天打赤脚，穿丝光袜会受到耻笑。冷天穿纯棉纱袜，只有白色和酱色，不含弹力化纤，穿久了袜口松弛，掉到鞋帮，甚至被踩到脚底。尼龙袜子有弹力，穿起来箍紧脚踝，又有各种花色，显得时髦。尽管臭脚又比纱袜贵，乡里年轻人不甘落后，省吃俭用也要挤出钱买上两双。
棉布、绵绸易起皱，串色又不易洗干净，扯布要布票。的确良为化纤布，轻薄挺括又好洗。价格比棉布贵得多，即便不要布票，农民也难买得起。城里刚普及的确良，乡里供销社很快也有了货。好像只有纯白和鱼白色两种，农家买鱼白色居多，耐脏易洗。记得屋场里的堂客们，时不时去供销社打探，看到一匹的确良快要卖完，便守着柜台等着减价的尾子布。屋场几个年轻人拼命积赚，穿上梦寐以求的的确良。衬衣光滑挺括，配上的确卡长裤，浑身洋气，走路禁不住昂首挺胸，目不旁视，神气十足。我不敢奢望，直到上大学才在亲友的帮衬下，穿上的确良。那时已改革开放，我嫌鱼白色土气，毅然选择赭红色竖条纹，觉得摩登又斯文。
年长妇女也不示弱，追求适合自己年龄的时尚。那时中日邦交已经正常化，我们这座小城，忽然有了日本进口的一种化纤布——纹衫布。初看有点像轻薄的皮革，正面为光亮的黑色，带铜钱样隐花，反面为磨砂纹土黄色。质地如重磅丝绸，穿起来飘荡生风。价格不贵，颜色又深，全屋场的娭毑们一窝蜂地扯布，人手做了一件。平日做事，有些舍不得穿，出门作客，作当家衣裳。偶或穿着歇凉，光滑的纹衫随着蒲扇风鼓胀飘逸，比起裹着厚洋布汗衫，感觉无疑舒爽许多。凉风悠悠，怡然自得，平常精瘦萎靡的娭毑，看起来也精神焕发、富态安详。在我们小孩子眼里，穿纹衫，摇蒲扇，娭毑们就像电影里穿绫罗绸缎的地主婆。然而，长者的时尚，反派的妆扮，透着一股大富大贵的雍容气息，并不令人反感。
那年夏天，家里点蚊烟失火，母亲的纹衫烧得支离破碎。父亲安慰母亲，说再去扯布做一件。可惜时尚已过，买不到纹衫布，母亲再没有穿过纹衫。恰逢时兴起印花棉绸，母亲等不及尾子布，扯布做了一套，赶上了新一轮时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