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5:版面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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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郊原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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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11月26日 星期一 出版 返回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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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 鼎 锅
雁郊原乡
  陆亚利

  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每户农家都有两三只铁鼎锅。老家的铁鼎锅专指饭锅,锅体比炒锅、龙头锅都要厚实。形制大体一样,圆筒锅身略略敛口,锥形底内收为平底座。半腰有四个锅耳,勾着半弧的铁丝系子。圆形铸铁锅盖稍有弧度,比锅口略大,中间的耳子穿有铁丝提圈。有大、中、小号,小号可煮两三筒米,中号可煮四五筒米,而大号能煮十筒米以上,一般用于煮潲和烧热水,办喜宴才偶尔派上煮饭的用场。常用的饭鼎锅,架在四柱的木饭架上,放在屋角,不易被绊倒。

  我尚未发蒙读书,就学会了用铁鼎锅做饭。大人出集体工去了,我便和屋场里的伙伴一样,为节省时间,帮着煮好晌午饭,等着母亲散工回来炒菜。屋垛的太阳影子偏东不久,我停止玩耍,回屋里撬开煤火,勾松炉灰。火苗抽上来的间隙,量米倒进鼎锅,舀水淘洗两遍,淘米水滤进潲水桶。倒进大半锅水,吃力地将鼎锅提上灶头,盖上盖子,又出去玩耍。

  水开了,米粒慢慢开花,隔一会儿拿锅铲搅和一下,防着沉底的未熟米饭烧糊。待到米粒全部开花,在潲盆边侧倒一条矮凳,提下鼎锅,盖住盖子滗米汤。滗干米汤,用筷子在饭面插遍气孔。提上炉灶,沓上火门,开始轮着鼎锅边熏饭。锅里口兹口兹直响,冒出锅巴香时,饭便熟了。

  记得我起初学煮饭,有时火候未到,急着滗米汤,弄成夹生饭,母亲回来返工补火。有时水多熬煮太久,煮成烂粑饭,惹得讨厌吃稀饭的父亲推碗甩筷子,大为光火。要么就在熏饭时贪玩,烧出黑乎乎的锅巴,吃不了扔做煮潲。后来,我掌握了诀窍,餐餐饭软硬适中,锅巴金黄喷香。力气不足的伙计,锅盖摁不住,大把米饭掉进潲盆,只好赶急抢在母亲回来之前,拌好猪潲,给猪打牙祭。饭不够,爹娘疑惑:“今日是不是少煮了半筒米?”伙计笑着掩饰:“是咯,每一筒都冇量满,省了一点米。”家里人都信以为真,赞许小小年纪就会持家。大家庭的鼎锅大,滗米汤时把持不住,偶尔会烫伤手脚。后来,伙计们搞起协作,两人抬下鼎锅,分头一手抓系子一手摁锅盖,米汤基本不会溢到潲盆外。

  队上劳力少,八九岁就出集体工,我们便很少煮饭,渐渐生疏了铁鼎锅。家里换过几只鼎锅,毕竟吃过十数年乡下灶,我的脑海,铭铸着一些关乎铁鼎锅的记忆。

  民以食为天,在日用器物中,鼎锅代表着人间烟火,象征一家一户的生计兴衰,不可冒犯。记得娘神神秘秘地告诫:“鼎锅是装吃物咯,千万莫朝饭鼎锅上跨过去,不然灶神老爷作孽,小孩子会烂裆,大人会瞎眼!”我牢牢记住,从未犯戒。乡人冤冤相报,砸锅算是极大的侮辱。偶见乡邻不和,恶语相向,吵得不可开交,一方放出狠话:“你还强口不认账是啵?依我性情,把你屋里鼎锅摔烂作几股,看我敢不敢!”通常是口水战,我从未见过谁真的把别人家里的鼎锅砸了。记得屋场一位泼妇,天不怕地不怕,别人家的鸡啄食了她家土里的青菜,她胆敢边骂边追着鸡,一棍子扑死。一次与邻居吵架,她没有占到上风,跑进人家灶屋,咬牙切齿,端起鼎锅高高举起,像要狠狠摔下的样子。一旁看热闹的人,以为她当真会摔破鼎锅,连忙过来劝阻。顷刻,泼妇似乎良心发现,涨红着脸停顿下来,将锅子在地上滚了几圈,自讨没趣地偃旗息鼓。

  鼎锅因其神圣,便衍生出一些寓意和忌讳。本是灰黑色的鼎锅,烟熏火燎用旧以后,积满浓黑的锅灰,都成了黑锅。屋场里办喜事,邻里互相借锅子,鼎锅提着走,炒锅端着走,龙头锅抬着走。如是背着走,犯了“背黑锅”的大忌,预示时运不济,有冤难伸。有时饭熟了,鼎锅上了饭架,菜还未炒出来。小孩子肚子饿了,急切端着饭碗,拿筷子敲鼎锅,催着快些上菜。娘在灶屋尖声制止:“狗巴(叼)咯呃,搞起冇名堂,筷子敲鼎锅,那是叫花子讨饭吃呃,赶快莫敲哒!”搁在饭架上的空铁鼎锅,看起来像个庙里的罄子,敲起来声音清脆。无聊的时候,我们模仿电影里的和尚,拿根木棍敲鼎锅。爹娘见了,大惊失色:“你咯细个几(小孩子),俨不懂事啊?敲罄子,是拜菩萨咯嘞,咯在民家屋里随便乱敲得?赶急收手,得罪菩萨会肚子痛!”我好像背着大人敲过几次,还拿洋瓷脸盆一起合奏,肚子一次也没有痛,知道他们是在“骗人”。

  “黑锅”谁都不愿意背,锅灰也有些惹不得。男孩子添饭或过路不小心,衣服蹭上锅灰,大人赶紧一边唏呼唏呼拍打,一边训斥:“你死咯徕几,揩起一身咯锅烙墨,你怕是想当补锅匠啊,一脸墨黑,冇出息!”男孩子任其拍打,乐呵呵地想着:做个补锅匠,有门手艺,进百家门,吃百家饭,何尝不是谋生的美差!若是女孩子,做娘的笑着嗔怪:“女生咯不爱干净,糊起一身死邋遢。小小年纪,就穿花衣打花脸,想嫁老公哒是啵?”女孩子羞红着脸,飞也似的逃开。

  女孩子粘上锅灰就脸红,源自打花脸闹婚的乡俗。屋场里有人家娶儿媳,婚宴上,未来的公公婆婆成为接受道喜的主角。亲朋好友、隔壁邻舍的好事者,从鼎锅底抹黑双手,背在身后,趁其不备,抹成个大花脸。有时追着打花脸,闹腾两三个回合。公公婆婆也不逃避,乐滋滋地笑脸相迎,忙不迭地敬烟敬酒。宾主见着憨态可掬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全场尖叫,一派欢乐祥和。如今,乡下虽已基本革除了抹锅烙墨的陋习,仍以打花脸指代儿子婚庆,亲友见面,习惯会问:“讨媳妇打花脸莫瞒哒,要得信得我,请我喝杯酒哦!”

  锅灰无用即大用,是个止血治伤的宝物。乡下小孩子个个蹦蹦跳跳,常常有磕破头皮、刺伤脚板的意外。那时农村穷,医疗条件差,小小皮肉伤,大都不会花钱去诊所。小孩子头破血流哭着,大人看着无大碍,不会轻易用水洗伤口,而是立马用刀刮一些鼎锅灰,撒在裂口上。过几日,黑锅灰吸干淤血,伤口结痂。后来明白,那时候农村人抗生素用得少,身体抵抗力强,锅灰干燥无菌,对伤口有收敛作用,自然就当作了药用。有些儿时伙伴,颜面、手脚的旧伤,隐隐有几点黑印,该是鼎锅灰留下的印迹。

  记得外婆和母亲跟我们翻古,常常说起擦锅烙墨的往事。日本鬼子进攻衡阳,烧杀掳掠,奸淫妇女。听闻“皇军”来了,逃亡不及的乡下女难民,特意穿上破烂衣服,用鼎锅灰抹遍脸上身上,像个乞丐一样,令人恶心。这一招有时管用,有几个漂亮一点的媳妇,因此免遭畜生蹂躏。外婆和母亲跟随家人,提着一只小铁鼎锅,逃至南乡铺山里,风餐露宿近两个月。虽未与鬼子直接打过照面,却也有备无患,擦过两回锅烙墨,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鼎锅灰本可以抹黑清名,却也留下美名,真是万幸。

  岁月几乎淘汰铁鼎锅,鼎锅灰的历史印痕,历久弥新,绝然难以忘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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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的家庭都有个“灰太狼”
铁 鼎 锅
谢谢你,忠寿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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