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郁黎民,是我国现代著名作家郁达夫的长女。她的丈夫邹陔笙是湖南人,1911年出生于衡阳县桐梓乡泉水村。她于1950年同邹陔笙一起来到桂阳一中任教。1957年,我在嘉禾的邻县桂阳一中就读初中,郁黎民就成了我的老师。虽然她不兼我班上的课,我因为喜欢读她爸爸的作品,特别是郁达夫的旧体诗词,经常在课余时间到她寓所求教。郁老师也乐于跟我交流,常把他父亲的佚诗抄示给我。
郁达夫著作丰富,小说散文,他在生时,已经出版了不少,诗词集独付阙如。其实,写旧体诗词,一直是郁达夫的强项。1958年,我因故辍学回乡,即开始采集辑存他的遗诗,目的是想寻找机会付印,以填补新文学领域无郁达夫诗词行世的空白。我先是从他的遗著中寻觅,继着向文友们联系采访,再就是在书刊上抄录。这样经过了六七年时间,连同郁黎民老师抄示给我的一些诗词,总共得了二百首。我辑存这些诗词,因系从各处零零星星拣来,就将书稿命名为《郁达夫诗词拾遗》。经过初步整理,于1964年9月17日邮寄给母校郁黎民老师审阅。很快,我就收到了郁老师10月2日寄来的复书:
“雷克昌同学:
接9月17日来信,并《郁达夫诗词》稿一册,捧读之余,无任铭感。
先父达夫先生平生除小说、散文、杂感之类为其主要作品外,诗词亦其素所爱好,但不常作,只是乱离去国后,所作稍多,亦伤心人别有怀抱也。然是项诗词作,久经散佚,难窥全豹,有嗜痂之癖者,辄来信询问索敢,苦无以应。今得是稿,知君用心之专,搜集之勤,七年如一日,至可感也。捧读一过,不禁涕泗横流。盖伤先君之客死异国,归骨无日,即其生平呕尽心血之作,亦难得以尽集,甚可伤矣!来信嘱为是稿校正错字及注释等事项,义不敢辞。但因此处关于先君的作品不多,可资参考材料更感缺乏,所以难于着手。兹就其中有显著错误者,纠正23处,书条附原稿中,并抄写一份寄浙江原籍与吾弟商证。
教务繁忙,匆此作答,未能副君望也,谅之!舍下大小平安,远劳致问,并以奉闻。即祝进步!”
信末署名郁黎民伉俪,她先生邹陔笙是该校高年级的语文教师,古典文学根底深厚,也擅长旧体诗词。随信还附来七绝四首,题曰《雷克昌君邮寄在七年内所搜集先父郁达夫先生遗诗至二百首之多,读后率成绝句四首,因以作答》。其时,国内文艺界对郁达夫的评价是极不公允的,认为他是颓废派的作家,其作品一度遭到冷落。未几,一场文革浩劫席卷全国,郁诗付梓成了泡影,我只能将它束之高阁。
此后,长期以来对郁达夫的不公正评价得到的纠正,他被重新追认为烈士,并肯定了他在现代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在他恢复名誉后的短短几年里,我国现代文学领域出现了一股“郁达夫热”,关于他的传记及研究他作品的出版物,大量涌现。我自然也想为自己辑录的郁达夫诗词找个出路,就在1979年9月间,将稿子寄给了郴州地区文联,想借由文联转荐湖南省出版社。时任文联主席李沥青,是我的嘉禾老乡,也是颇有名气的诗人,他深谙郁诗的文学价值,迅速转介给了省出版社审处。省出版社却迟至次年6月4日才复函地区文联,说稿件“如时收到,诵阅后感到有一定的文学价值,经初步研究,暂留我社备用。现敬复你们,并请代转编著者”。多年心血凝聚的辑诗,终于露出了有望出版的一线曙光,这让我大喜过望,翘首企盼早日成书。
岂料此后出版社稿件积压数月未有动静。我心生焦虑,生怕夜长多梦,书稿出版突然生变。果然不出所料,时隔一年多后,记不起是什么报上披露,说由周艾文、于听(郁达夫之子郁天民)合编的《郁达夫诗词钞》,共收郁诗五百多首,是目前所知比较完整的本子,由郭沫若先生写有序言,已由浙江人民出版社排印,拟于1981年1月出版发行云云。至此,我出版郁诗文稿的美梦就被撤底击碎。随后,我就收到了湖南人民出版社责任编辑陈大兴于1980年12月13日的退稿信,信中历数将我稿件积压至今的原因,并向我表示歉意。
书稿未能出版,不无遗憾,郁黎民伉俪赠我的四首绝句,却留给我永恒的纪念。兹抄录一首如后,作为本文的结束:
“辛勤七载搜残稿,节近黄花奉素书。
展诵遗篇多感慨,愁听风雨袭茅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