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浩泉

　　芒种时节，好友汪家良邀请去他老家摘水蜜桃吃。他说，他家的水蜜桃每年产好几百斤，绝对不施化肥农药，只是施了些农家肥，那个甜啊，肯定吃了还想再吃。这些桃子，父亲一个也不会卖，部分自吃，部分送亲邻路人，部分留给鸟吃，再就是自己掉下来给动物虫子吃或做有机肥料了！

　　汪家坐落在祁东县有“青藏高原”之称的凤岐坪与蒋家桥接壤、一个名叫“东冲”的地方。东冲长达好几公里，那个陡坡和急弯啊，不少司机视为畏途。尤其是冬天路面打滑，没几个司机敢去挑战！从邵东下高速，经仙槎桥、双凤、凤岐坪，转过无数的弯，再下一个很陡的坡，在气势磅礴的大山脚下，出现一个两山对峙的大峡谷，树木掩映丛中，两层楼砖房带一个前坪的汪家就到了。稍事歇息，汪家快八十岁的老父亲带领我们挑箩背篓去摘桃子，汪母在家烧火做饭。沿途树之绿、草之青、花之艳、石之奇自不待言，还有一条小溪潺潺作响，欢快奔流，和许多不知名的鸟叫声组成山间独有的轻音乐。低洼处形成的碧透小潭，倒映着天光云影、蜂飞蝶舞，还有小鱼儿在其中优哉游哉自得其乐，感叹世外桃花源也不过如此也！

　　不一会，一担桃子和两背篓桃子就运了回来。我们每人装了一大袋，有人提出数些钱。在坪里看热闹的邻里妇女说，老子古（当地方言，即老头子）不会要的！这几年就只看见老子古卖过一回东西，那天在山里挖了十多斤药材回来，正在清理泥土，一个药材商正好路过，给出了三百元。老子古说：“给八十元就够了，我两个小时就挖回来了！”俩人并不相识，一个要给三百元，一个只要八十元，差点在坪里吵了起来！邻居讲怎么一百元都不要！老子古说人家走村串户的也不容易。

　　“五株柳树羲皇上,一水桃花魏晋前。”邻里妇女绘声绘色的描绘，仿佛穿越时空，让人回到羲皇上时代！

　　邻居一小伙子说，山里田少土多，野生的东西也多，只要勤快点，吃是吃不完的！汪老爹每年在山坡上开荒种地，什么梨子、李子、桔子、柿子、橙子、柚子、花生、土豆、玉米、红薯、萝卜、白菜、南瓜、冬瓜，这些可全是令城里人垂涎、花大价钱不一定买得到、可遇不可求的十足“土”字号！收获回来加起来起码上万斤，卖个两三万元没有一点问题。他却坚持一分钱不卖，全部送了人或者留给了大自然和野生动物。老两口自己滴酒不沾，每年却要熬100多斤米酒招待亲邻。自己十分节俭，穿的是布衣拖鞋，吃的是粗茶淡饭，平时连一只鸡都舍不得吃。说到鸡，倒是挺有意思。家里养的二十只鸡，半野生状态，由于房前屋后植被太高太密，鸡起码把一半的蛋生在了外面。外面的蛋是没办法寻找的，只能留给野生动物吃了！当然也有的鸡很勤劳且给主人面子，在外面下一窝蛋孵出小鸡带回来。今年就带回来三两窝，也算这个东冲人家的意外之财了！

　　近年来，随着清明节热闹起来，外地回来扫墓祭祖的一些年轻人找不到自己祖辈的坟墓，汪老爹又成了义务带路人。尽管他老人家患有肺气肿，却常常一带就是大半天。这可是深山老林荆棘丛生的山路啊，他照样一分钱不要，人家给包烟都不收，更不会吃人家一餐饭了！家风的基因是能够遗传的。汪老爹生育有六个子女，他的吃苦耐劳、节俭大方、质朴实诚和不奢不贪不嗔不懒不慢不假传给了后代，儿女个个孝顺，父母生日，逢年过节，不管多远，必定齐齐回来陪老父母。兄弟姐妹也从来没有因为家庭琐事红过脸吵过架。

　　说到农民，人们似乎觉得他们自私、狭隘，可以为一蔸白菜吵三天架，可以为一只鸡打破头。殊不知，这只是整体中的极个别，他们中也不乏处世标杆、道德高人！本人曾经被一老农不贪70元一斤的野生花椒，而留给别人采的行为打动。在《花椒满坡》一文中道：他和他一样的子民有来自祖先那里认天理和万物的基因，只要土壤合适，几千年沉淀在血液里的东西，不知会在哪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生长出来！十分贫瘠的“见风消”，长出那么多壮实的花椒树，非凡的地力中就蕴藏着《中庸》所描述的博厚、高明、悠久、天无私覆、地无私载的人文滋润、精神营养和观念力量啊！

　　本人也曾被云南昭通大山包一群拿出自家口粮土豆，去喂飞来越冬的黑颈鹤的村民行为打动。在《土豆天堂》一文中道：是的，他们确实贫穷，穷得只剩下土豆；但他们又确实富有，用他们的土豆创造出了人间天堂！汪老爹没读过两年书，但他的修为与修养却非同一般，可对应我在《教育与教养》一文中的一段话：有些偏远地区的农民，可能不会之乎者也，但性格却非常谦和，为人非常厚道，做事有礼有节，待人诚恳大方。让我们这些读了很多书的人，在他们面前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优越感，反而觉得他们身上有很多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这些只字不识的农民，虽然没有念过大学，但是你能说他没有很高的修为教养吗？

　　告别东冲人家，汪老爹又给我们每人装上一袋土鸡蛋般大小的土豆。我想，大山包人能用土豆创造出人鹤共欢的人间天堂，东冲人家的土豆营养丰富、滋养身体的同时，我们更应该吸收这不一般的精神营养，不断提升自己的生命境界！